一、神

1.神格

  《荷马史诗》中,众神只有「人格」,这迥异于华夏文明的神;在华夏文明中,神大体上是智慧、美德、力量的完美结合体,也就是说,只有「神格」。

  古希腊众神总是显露出其喜怒无常的一面。例如在宙斯为阿基琉斯挣回荣誉而召开众神会议时的场景中,赫拉一开始便讥讽宙斯:

“狡猾的东西,是哪一位神同你商谈?

你总是远远地离开我,对你偷偷地

考虑的事情下判断。你从来不高高兴兴地

把你心里想做的事情老实告诉我。”(1.540-544)

  宙斯这般回敬赫拉:

你且安静地坐下来,听听我说些什么,

免得奥林波斯的天神无力阻挡我前来,

当我对你伸出这两支无敌的大手时。”

他这样说,牛眼睛的可敬的赫拉惊恐,

她默默无言坐下来,压住自己的心跳。(1.565-569)

  这些昭示了古希腊人眼中的神的性格,也许这正是对自然界的变幻莫测、命运的坎坷难料的一种拟人化描写。

  在《荷马史诗》,英雄们就曾就神的不公直接发泄过愤懑,想来映射了现实。阿基琉斯被阿波罗愚弄后无比愤怒地言道:

“射神,最最恶毒的神明,你欺骗了我,

把我从城墙引来这里,要不还会有

许多人没逃进伊利昂便先趴下啃泥土。

你夺走了我的巨大荣誉,轻易地挽救了

你夺走了我的巨大荣誉,轻易地挽救了

那些特洛亚人,因为你不用担心受惩处。

倘若有可能,这笔账我定要跟你清算。” (22.15-20)

  除此之外,我们还能看到,神完全是以人的方式行事的。整个《伊利亚特》就是以这种神的拟人化行动而推动的:女神忒提斯为儿子的痛苦而悲伤,因而祈求宙斯还儿子一个公道,宙斯为回报忒提斯的“神”情而答应干涉人间的战争。

  希腊诸神们也同样有着高尚的精神。例如《伊利亚特》中,匠神对女神忒提斯的恭敬和报恩。再如《奥德赛》中,奥德修斯正是因为诸神的怜悯,才能在诸神的帮助下,克服重重困难回到故乡,并杀死那些傲慢的求婚者。


2.神的力量和智慧

  相比于其它文明的神话,《荷马史诗》中的神力显得相当克制,没有死而复生,没有「剑气纵横三万里,一剑光寒十九洲」。大多数时候,神总是化身为人而行事或在暗中行事,并且神力的影响范围也仅仅只是局限于战场的局部而不是整体。凡人与神的最大区别是一个有死,一个不死。阿波罗这样对阿基琉斯说道:

“佩琉斯之子,你为何这样快腿追赶我,

一个有死的凡人追赶不朽的神明?

显然你没认出我是神,才这样追赶。

你放弃同那些逃跑的特洛亚人作战,

他们已经逃进城,可你却跑来这里。

你杀不了我,因为命运注定我不死。”(22.8-13)

  对神力的相当克制体现了古希腊人对世界的一种理性化思考:没有人是不死的;相比于奇幻的神的力量,人的力量在人的世界中至少有一种主导地位的可能性,并在实际上也常常占据主导地位。

  神的智慧主要体现为对事情全局的全知和对未来的预知。然而人有时也能部分地分享这种智慧,比如阿基琉斯就明白自己注定死亡的命运。从对神的智慧的追求,引发了哲学概念的出现,这又是另一个话题了。


3.关于神的概念

  正如马克思所言:「有粗野的儿童和早熟的儿童。古代民族中有许多是属于这一类的。希腊人是正常的儿童。”(《<政治经济学批判>导言》)」正如地球处在一个恰好能诞生生命的位置,古希腊人的人神观念恰好是处在一个人既不会被神过于压迫——正如两河文明那样,又不会毫无信仰一样——正如野蛮人那样。正因其如此,人的力量才逐渐被视为是一种主导力量,人的理性的发展才得以奠定了坚实基础,现代科学之光也从此得以肇始。


宙斯与赫拉



二、人

1.人的品质

  特洛伊战争的导火索是金苹果的裁决,而这显然是一种对放纵情欲的暗中批判。显然,古希腊人认为,放纵情欲必将贻误大事。阿伽门农正是由于一时愤怒,致使希腊联军损失惨重。而史诗开头显然也暗中批评了阿基琉斯的任性:

女神啊,请歌唱佩琉斯之子阿基琉斯的

致命的忿怒,那一怒给阿开奥斯人带来

无数的苦难,把战士的许多健壮英魂

送往冥府,使他们的尸体成为野狗

和各种飞禽的肉食(1.1-5)

  在荷马看来,忍耐与勇气构成了英雄品质的不可分割的两面。在劝告阿基琉斯时,年高的策马人福尼克斯声泪俱下地陈述了他与父亲的仇怨后,又这样说道:

我考虑用锋利的短剑

杀死父亲,可是有一位永生的神明

阻止了我的忿怒,他把人民的舆论

和人们的许多谴责带到我的心里,

免得我在阿开奥斯人当中冒弑父罪名。

“我的胸中的心灵不再使自己停留在

生气的父亲的大厅里,既然父亲忌恨我。(9.457-463)

……

“阿基琉斯,你要压住强烈的忿怒;

你不该有个无情的心。天上的神明

也会变温和,他们有的是更高的美德、

荣誉和力量。人们用献祭、可喜的许愿、

奠酒、牺牲的香气向他们诚恳祈求,

使他们息怒,人犯规犯罪就这样做。

祈求女神们是伟大的神宙斯的女儿,

她们腿瘸,脸皱,眼睛斜着观看,

她们总是留心追随蛊惑女神,

蛊惑女神强大,腿快,远远地跑在

她们前面,首先到达大地各处,

使人迷惑,祈求女神们在后面挽救。

在宙斯的女儿们走近的时候,谁尊敬她们,

她们就大力帮助,听取他的祈祷;

但是如果他拒绝这样做,顽强否认,

她们就去请求克罗诺斯的儿子宙斯,

让蛊惑女神随那人,使他入迷付代价。

“阿基琉斯,你要把崇敬呈献宙斯的女儿们,

这崇敬能转变其他的仁慈的人的心灵。(9.496-514)


2.人的智慧和力量

  史诗对于人的力量的描写是克制的。

  英雄们的力量常常是这样描写的:

提丢斯的儿子

手里抓起一块石头——好大的分量,

像我们现在的人有两个也举不起来,

他一人就轻易扔出去,击中埃涅阿斯的(5.302-305)

……

  即使是强大的、神样的英雄在战场上也将面临死亡。在「神样的萨尔佩冬」死后,两军争夺他的尸体:

即使最敏锐的眼力都难以把那个

神样的萨尔佩冬辨认,从头到脚

被无数的矢石盖住,沾满了血污和灰尘。

尸体周围人群一片密麻麻,有如那

春季牛场上满桶的牛奶正在分装,

无数的苍蝇在奶桶周围纷飞吸吮。(16.638-643)

  然而英雄们仍然有充足的理由迈上战场。生前,萨尔佩冬这样说道:

“格劳科斯啊,为什么吕底亚人那样

用荣誉席位、头等肉肴和满斟的美酒

敬重我们?为什么人们视我们如神明?

我们在克珊托斯河畔还拥有那么大片的

密布的果园、盛产小麦的肥沃土地。

我们现在理应站在吕底亚人的最前列,

坚定地投身于激烈的战斗毫不畏惧,

好让披甲的吕底亚人这样评论我们:

‘虽然我们的首领享用肥腴的羊肉,

咂饮上乘甜酒,但他们不无荣耀地

统治着吕底亚国家:他们作战勇敢,

战斗时冲杀在吕底亚人的最前列。’

朋友啊,倘若我们躲过了这场战斗,

便可长生不死,还可永葆青春,

那我自己也不会置身前列厮杀,

也不会派你投入能给人荣誉的战争;

但现在死亡的巨大力量无处不在,

谁也躲不开它,那就让我们上前吧,

是我们给别人荣誉,或别人把它给我们。”(16.310-328)

  可以看出,荣誉、自我实现和公共道德共同促成了英雄们决一死战的信仰,而非对某种神明的盲目信仰或对君主的盲目崇拜。

  神与人的区别,一是无所不知的智慧,二是永恒的生命。吃了智慧果,人已经分有了神的智慧,虽不能无所不知,至少也比一般动物高明得多。但人没有吃到生命果,这使得人一方面有智慧,另一方面无法摆脱死亡的命运。因而,人可以有不朽的精神,但注定肉体要消散,人天生是无能的,唯其无能而犹能承担起苦难,才显出人的尊严——人性的高贵就此而诞生了。

  由兽性迈向神性,这个过程就是人性。


3.人的命运

  对人物的重大命运,《荷马史诗》中总是采用「双重动因」的阐释——一方面是人本身的决定,另一方面是神的决定。(从中我们看出,在《荷马史诗》里,人,尽管多灾多难,但决不是无足轻重的)

  阿伽门农之所以作出夺取阿基琉斯所属女奴的决定,一则因为自己生性蛮横,二则也因为受到神力的暗中迷惑。赫克托尔之死是其自身的弱小和宙斯将命运的天平倾向了阿基琉斯。值得注意的是,并不是每一次神的作用都是纯粹以不可抗力而实现的,有时也会以理智辩论的形式出现。这在雅典娜劝阻阿基琉斯的场景中十分明显:

阿基琉斯对她说出有翼飞翔的话语:

“手提大盾的宙斯的女儿,你怎么又降临?

是来看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的傲慢态度?

我告诉你,这事一定会成为事实:

他傲慢无礼,很快就会丧失性命。”

目光炯炯的女神这样回答他说:

“我是奉了白臂女神赫拉的派遣——

她对你们两人同样喜爱和关心——

从天上下凡来劝你息怒,你若愿听从。

你要停止争吵,不要伸手拔剑。

你尽管拿话骂他,咒骂自会应验。

我想告诉你,这样的事情会成为事实:

正由于他傲慢无礼,今后你会有三倍的

光荣礼物。你要听话,控制自己。”

捷足的阿基琉斯这样回答她说:

“女神啊,一个人必须尊重你们的话,

尽管心里非常气愤,这样做比较好。

谁听从天意,天神更听取他的祈祷。”

他这样说,把银色剑柄上的重手停下来,

把大剑插回鞘里,听从雅典娜的劝告。(1.201-220)

  这里体现了作为凡人的阿基琉斯对神的理智的认可和信仰服从,这两种因素共同促使阿基琉斯做出了让步的决定。

  除了人和神以外,人生还受到另一种决定性的力量支配,那就是命运本身。例如,宙斯不能阻止自己的儿子萨尔佩冬被杀死:

狡谲的克罗诺斯之子看见了顿生恻隐,

立即对他的姊妹亦妻子赫拉这样说:

“可怜哪,命定我最亲近的萨尔佩冬将被

墨诺提奥斯的儿子帕特罗克洛斯杀死。

现在我的心动摇于两个决定之间:

是把他活着带出令人悲伤的战场,

送往他在辽阔的吕西亚的肥沃故乡,

还是让他被墨诺提奥斯之子杀死。”

牛眼睛的女神赫拉对他这样回答说:

“可怕的克罗诺斯之子,你说什么话?

一个早就公正注定要死的凡人,

你却想要让他免除悲惨的死亡?

你这么干吧,其他神明不会同意。(16.431-443)

  古希腊认为人的必死性是命运的安排,神也无法改变这一命运。

  一种张力显现了出来,既然人的命运已经注定了,那么人的意志又有什么意义呢?

特洛伊木马



三、命运

  命运的还是非命运的,这是一个严肃的问题。现代科学也没有办法证明世界是决定论的还是非决定论的。即使世界是命运的,我也不认为命运早已编织了一切,至少人的意志使得他能够对命运发起冲锋,一次悲壮而渺小的冲锋。《荷马史诗》中,射神阿波罗对被误导的阿基琉斯道:

「佩琉斯之子,你为何要追击我?你只是个凡人,而我是不死的神。」(22.8)

  然而,正是由于对命运的无知,人才得以有勇气对命运发起冲锋。这是一场无谓的冲锋,因为命运的力量远超渺小的个体;这也是一场无畏的冲锋,因为人的信念超越了生死。

  《伊利亚特》中,阿基琉斯勇力超群,如同天神,一往无前斩杀了特洛伊第一勇士赫克托尔,然而却终究是有死的凡人,被射中了致命的弱点而死去。相比于《伊利亚特》的浪漫主义式英雄阿基琉斯,《奥德赛》中,奥德修斯足智多谋,勇敢强健,狡猾多疑,最重要的是他有一股极强的求生精神,在面临诸多大神和妖魔鬼怪的致命杀机,能置之死地而后生,这无疑代表了古希腊人对现实生活的另一种精神——即弱小的人凭借自身的智慧和力量与自然和命运抗争的精神。

  这也意味着古希腊人对命运的态度,正是由于奥德修斯自身的英勇顽强,才使得众神对之起了怜悯之心,才有了之后的神的帮助。《奥德赛》的精神代表了古希腊人自强不息的精神。神虽然存在,但起决定性作用的,是人本身。

  经典之中的各种命运之下的各式人物们总是焕发着一种奇妙的光辉,他们或是苦难,或是幸运,在种种境遇中,始终有一种人性的光辉引起我们内心高尚的共鸣。故事的结局是美好的,然而现实却是远为残酷。不过,这样一种人性的光辉精神却总能鼓舞人心、给予人前进的力量。

  于是乎,既然命运一定是不可知的,那不如听从内心的指引,坚定追求自己理想的生活,直到射神阿波罗将我们击倒。

  岁月无情,不饶人;人也不应,饶过岁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