研究柏拉图的《苏格拉底的申辩》,除了是一门古典学问,苏格拉底问题还具有更普世的思想意义。《申辩》中的苏格拉底和《福音书》中的耶稣一样,早己化为了一种思想符号。虽然这个思想符号有着很独特的故事性。我们的目的并不是恢复历史上的苏格拉底,而是尝试理解这个思想符号中的哲学内涵。正如西方人自觉地用古典思想来理解现实处境,我们也可以借助西儒的经典思考,逐渐回归中国自身的问题。

——《苏格拉底的申辩》


一、序

柏拉图对话全集
《申辩篇》
《克力同篇》
《尤息弗罗篇》(在监狱与人讨论虔诚)
《拉刻斯篇》(在监狱里与人讨论勇敢,无结果)
《菲多篇》(临终前讨论理念与灵魂关系)
《伊翁篇》(反对诗人与狂诵者)
《普罗泰戈拉篇》(讨论德行是知识及其可教性)
《查米德斯篇》(论节制,无结果)
《吕雪斯篇》(论友谊,无结果)
《高尔吉亚篇》(论政治家的权力和正义的代价)
《曼诺篇》(论学习就是回忆和灵魂不朽)
《优苔谟斯篇》(反对智者的巧辩)
《大西庇阿斯篇》(论美)
《小西庇阿斯篇》(论有意做坏事比无意做坏事更坏)
《克拉底鲁篇》(论语言)
《美内克索斯篇》(对修辞学的嘲弄)
《会饮篇》(论美与爱情)
《理想国》(论两个领域区分,正义,最好政体)
《菲德罗篇》(论爱的本性和哲学修辞学的可能性)
《泰阿泰德篇》(论知识不是知觉和真判断)
《巴门尼德篇》(试图回答对理念论的批评)
《智者篇》(以通种论回答对理念论的批评)
《政治家篇》(论统治者应有的智慧)
《菲利布篇》(论快乐与善关系)
《蒂迈欧篇》(宇宙生成论)
《克里底亚篇》(论理想的农业国家与海上国家的不同)
《法律篇》(对《理想国》的政治学说做了修改)
《米诺斯》(Minos)《欧律克西亚斯》(Eryxias)《泰戈斯》(Theages)《克里托芬》(Cleitophon)《爱人》(Lovers)。

本文是对《对话集》的选读札记,其中,《克力同篇》已在《哲学作为一种生活方式》中分析过了,《理想国》将单开一文进行分析。本文仅对《申辩篇》《斐多篇》《美诺篇》《会饮篇》四篇进行阅读分析。




二、申辩篇

1.前言

读《申辩》的时候很明显地能感觉到苏格拉底是在做「明知其不可而为之」的申辩。开场,苏格拉底就说:

好了。雅典的人们,是要申辩的,要试着在这么短时间里从你们中间打消那么长时间持有的恶意。如果能对你们和我都好,我能圆满完成申辩,我当然愿意。但我认为这是很难的,这点根本不会逃过我的眼睛。一方面,神愿意怎样,就怎样发生吧,另一方面,我们要遵守法律来做申辩。


2.针对第一波控告者的申辩

首先苏格拉底反驳了那些子虚乌有的控告,接着他申辩道,之所以他得到这些污蔑是因为他拥有智慧。德尔斐的神谕指出:「没有人比苏格拉底更智慧」,这令苏格拉底自己也感到迷惑,因为他不认为自己有智慧。于是他去拜访那些据说很有智慧的人,试图证明神谕并非此意。但在一次次拜访之后,苏格拉底发现,那些看起来智慧的人却对自己不知道的东西自以为知道,而他自己却对不知道的东西并不自以为知道。所以从这一点上,苏格拉底认为自己要比他们智慧一点。

与此同时,由于苏格拉底的这种省察戳破了那些“智者”们的假象,所以他遭受了严重的忌恨和污蔑。并且因为要替神证明那道神谕,他又必须坚持这种省察。所以这就是他被污蔑的原因。


3.针对第二波控告者的申辩

(1)对「败坏青年」的反驳

首先苏格拉底反驳了只有他一人败坏了青年的指控。论证如下:

  1. 对于马来说,只有少数人(驭手)对马有利,大多数人使用马的时候都对马有害;
  2. 因此对于青年也是同样,即只有少数人对青年有益,大部分人对青年有害。

其次,他反驳了如果他确实败坏青年,那么他是有意而为之的指控。论证如下:

  1. 坏人对同他接近的人有害,好人对同他接近的人有利;
  2. 没有人愿意受害;
  3. 那么根据①论点,如果苏格拉底把青年教坏,那么自己也会受害。这就与论点②相矛盾。所以结论是,要么苏格拉底没有毒害青年,要么毒害青年而出于无意。前者导致苏格拉底无罪;后者导致对苏格拉底的控告不成立,因为法庭是要惩罚人而非教育人,而这种无意行为只需要教育即可。

(2)对「不信神」的反驳

苏格拉底指出了控告中的矛盾:一方面控诉词控告苏格拉底相信并传播新的精灵(spiritual things),一方面又控告他不信神。但是一个人不可能信神又不信神;而精灵是神的儿女或产物,信精灵就不可能不信神。


4.赴死

赴死的理由:

  1. 一个人不应以生死为行事的标准,而应以正义为行事的标准;
  2. 是神安排苏格拉底去过省察自身和他人的生活的,违背神的旨意是不义的。

不愿乞求的理由:

  1. 如果一个人因怕死而放弃尊严,那么他是懦弱的;
  2. 法官应该用法律来作裁决而不是个人情感。

不愿提出代替惩罚的理由:

  1. 流放、罚款、监禁都不是好的选择;
  2. 自己本身并没有过错,不需要自己给自己提出一项惩罚。

5.预言

苏格拉底最后说了一个预言:那些投有罪票的人们,在他死后,报应也会很快来临。因为人不能靠杀人来阻止别人来省察他的生活,更不可能借此而违背世界的规律,该腐朽的终将腐朽,只有将自己变得更好才是解脱之道。

我去死,你们去生,我们之间谁做的更好,只有神知道。




三、克力同篇

详见《哲学作为一种生活方式》。




四、斐多篇

又名《论灵魂》,王太庆本译为《裴洞篇》。《裴洞篇》的主题是品德。这篇对话是关于斐多回忆苏格拉底被执行死刑的情形,由此而引发了对是否有不朽的灵魂这话题的探讨。

1.学习死亡

开篇,斐多这样回忆道:

拿我来说,当时觉得很特别。我并不感到面对至友临终时的那种悲恸欲绝,因为这人显得非常幸福,艾克格拉底啊, 他言谈举止都很安详,是很从容、很高尚地辞世的。因此我以为他之走向另一世界也是出于神意,他到了那的时候会非常之好,有若天人。所以我并不感觉悲痛,不像人们临丧时自然流露的那样,同时我也不感到通常进行哲学讨论时的那种快乐,不像谈到哲学那样欣喜若狂。有一种非常奇特的感觉笼罩着我,感到既乐又苦, 因为心中想到我的朋友行将逝世了。

之后在回忆中,众人在处决前一天会见了苏格拉底。苏格拉底首先谈论起了快乐和痛苦的联系:快乐和痛苦总是不可思议地联结在一起;它们不会同时来到,然而一旦追求并得到了其中之一,它的反面就会自动到来。

看起来快乐与痛苦是相辅相成的,一方的产生往往是由于另一方的失去。叔本华认为,实际上没有快乐这种东西,所谓的快乐只是痛苦的减少或消失。人总是在追逐令自己感到快乐的事物,一旦得到了就要维持占有。但是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,所以得到的终究要失去;就连生命本身也是如此。所以佛家说:「放下」。

接着,话题引向了死亡。苏格拉底认为死亡对是一件好事,但又说自杀是不被容许的。克贝对此表示疑惑,苏格拉底解释道:

  1. 人生如在狱中,囚犯不能越狱潜逃;
  2. 神灵是人的主人,人作为所有物不该擅自毁灭自己。

苏格拉底认为,真正的哲学就是学习赴死和死亡。在这里苏格拉底提出了灵魂和肉体的二元论,认为死亡就是灵魂摆脱肉体。而哲学家并不在意肉体,只专注于灵魂,因为只有灵魂的单纯的、绝对的思想和理智才能使人获得真知,肉体对于获得这种真知是一种阻碍,因为:

  • 肉体会产生各种欲望、情感和想法,而这些情感和想法会扰乱思考;
  • 肉体的感觉不能领会事物绝对的、单纯的本质,而这种本质只有通过思考才能领会。

那么,只有在摆脱肉体,仅用灵魂观照事物才能求得真理。所以,既然哲学家的目的就是求得真理,那么他就是在学习这种摆脱和观照,也就是学习死亡。

苏格拉底接下来指出,只有哲学家的勇敢和节制才是真正的勇敢和真正的节制。因为一般人的勇敢是被更大的恐惧驱使的,而一般人的节制是为更大的欲望驱使的。真正的美德只能由智慧得来;是斩尽一切错误的欲望和情感的自然结果。


2.灵魂的不朽

针对苏格拉底的「真正的哲学就是学习死」结论,克贝对灵魂是否能脱离肉体而存在提出了质疑。

苏格拉底回应,既然存在转世托生的说法,那么灵魂在死后就必然存在,因为必先有灵魂才能托生。进一步地:

  1. 一切东西都有对立面;
  2. 一切东西都是从相反的对立面中产生的。

于是,生的对立面是死,生就是从死中转化而来的。

苏格拉底接下来又进行了归谬论证。如果不存在对立转化,那么一切事物就将达到同一状态,最终停止产生了;同样,如果生死没有转化的话,所有生物最后都会留在死亡,不再有生命。

克贝接着苏格拉底又提出了知识的「回忆说」,以作为灵魂不死的另外一种论证。

苏格拉底认为,人要回忆起什么事,一定是以前知道这件事。因此,一个人如果在看见一个事物时想起另外一个事物,那么这个人必然已经知道这个另外的事物了。论证如下:

  1. 我们从相等的东西上抽象出「相等」的概念;
  2. 这个「相等」的概念并不是相等的事物本身;
  3. 但是我们却能从一种事物中理解另一种事物;
  4. 所以我们是以相等的事物作为回忆的诱因,而回忆起了「相等」这个概念。

不论诱因与结果类似还是不类似,都是一种回忆。并且只要将「相等」这个概念与相等的事物作对比就会发现,「相等」这个概念要比相等的事物更完美,也就是说,我们通过一个不完美的摹本回忆起了一个完美的本体。

在这里,苏格拉底将抽象的概念和现实的事物做了一个划分,一个是完美的,一个是有缺陷的。苏格拉底认为知识,即抽象的概念,是一种灵魂早已知晓的事物。由此可以推断,灵魂是在生前就存在的。

之后,辛弥亚又提出了一个问题:如何能够相信灵魂在死后仍将继续存在呢?

苏格拉底认为这已经在论证生死相反相生时就证明了。不过,进一步地,苏格拉底说,可以继续探究这个问题。从什么东西的散失是我们要担忧的,又有什么东西是不怕吹散的,然后来追问灵魂属于哪一类。

苏格拉底的论证将事物分为了变化的和不变的两类。不变的事物是单一的东西,并且是看不见的;变化的事物是复合的东西,而且是看得见的东西。

苏格拉底接下来提出,灵魂和看不见的东西更像,肉体和看得见的东西更像,并由此提出,灵魂是不可分解,而且永不改变的,而肉体则是可以分解的,而且变化无定的。

正因为如此,苏格拉底认为,沉迷于肉体的欲望就会被肉体带进变化的境界,甚至投生到那些低等动物上去;而通过哲学思考则能摆脱肉体的束缚进入不变的灵魂的境界。所以,只有哲学家的灵魂才能摆脱消散的命运,而进入神的领域。


3.进一步论证

然而辛弥亚仍不满意,他指出:正如调好的竖琴上可以奏出美好神圣的和声;一但如果琴弦断了或琴毁了,和声就消失了。人的身体跟竖琴一样也属于会毁灭的东西,而灵魂就是身体各种成分和谐搭配的结果;所以身体的死亡,即宣告灵魂的消散。

格贝又从另一个角度提出了反驳:灵魂虽然比肉体更耐久,但也会在轮回中磨损,终将随着某次肉体的死亡而死亡。人无法预知那次死亡是真正的死亡,所有也就必然会恐惧肉体的死亡。

首先,苏格拉底开始缓解众人因被驳倒而产生的低落情绪:厌恶论证就像厌恶人类一样,是一个很坏的毛病。一个人之所以厌恶人类是因为他曾受到他人的深深的欺骗,并把这种认识扩大到所有人身上。然而实际是,好人和坏人都很少,处于中间态的人才是最多的。而一个人因为论证有时对有时错而厌恶论证,却不反思自己的技能问题,从而放弃了论证,那是很糟的事。他说了一番很有意思的话:

「我们首先要谨防这种毛病,别让自己心里以为论证是根本不可靠的。我们应当反过来承认自己还不可靠,必须果断地努力使自己变成可靠的,你们这些人要为自己的未来生活着想,我要为即将到来的死着想;因为此刻我还很担心自己对这个特殊问题不是持哲学的看法,而是挑挑剔剔,跟没有教养的人一样。他们谈论一件事的时候并不关心其中的真实情况是什么,只热衷于使自己的看法在听众心目中有分量,显得真实可靠。我想我现在跟他们的不同仅仅在于:我并不热衷于使自己所说的话在听众心目中显得真实,以为那是次要的事,主要的是使我自己相信它。你看,亲爱的朋友啊,我这态度多么自私。如果我的说法确实是真的,相信它就是对的;如果我死后什么都没有了,我在这最后的时候对同伴们哭哭啼啼就是毫无意义的。我这份愚昧无知不会长久,它是一种罪恶,就要结束的。」

接着,苏格拉底指出了辛弥亚的矛盾:如果辛弥亚相信灵魂在出生前就已经存在,那么就与灵魂是身体各部分的和谐产物的说法向矛盾了;因为要先有身体,才有和谐,而这与灵魂在生前存在是矛盾的。

然后,苏格拉底又提出了另外两个矛盾:

  1. 和谐不能够脱离于其基础——合和的事物——而存在,它必定是处于合和的事物控制下的。但灵魂却可以控制身体。
  2. 和谐就是和谐,不能同时又不和谐。但灵魂却有善恶之分。

苏格拉底继而转向克贝的论点。苏格拉底叙述了自己钻研自然研究的智慧的过程。一开始,他想要探究产生和消灭的原因,却发现被事物相加而产生的道理高糊涂了:二可以通过将两个一相加得到,但又可以通过分开一个一得到。后来,苏格拉底认可了阿那克萨戈拉的说法:是心灵安排并造成事物的。但是阿那克萨戈拉的说法又自相矛盾,将事物的原因等同于使得原因起作用的条件,即将身体的组成当成是人行动的原因。最后,苏格拉底放弃了通过「直观」获取真理的方法,而转为通过思考来获取真理。这种方法是:在每一个场合都认定一个最强的道理(相当于公理),并以之作为检验真假的标准。这个最强的道理是:每件事物之所以存在,是因为它分沾了它所固有的那个实体——大的东西之所以大,是因为它分沾了「大」。更抽象地说,一件事物之所以具备某种特质,是因为它分沾了与这些特质相对应的本体。

在场人众之中有人提出了反驳:之前的观点认为事物是相反相生的,现在的观点又认为相反的事物是不可能相生的,这是一对矛盾。苏格拉底的辩护是,之前所指的相反相生是指具体的事物,而现在则是指相反者本身,这些相反者绝不能彼此相生。一番论证之后,问题回到了灵魂。灵魂占有生的时候,它只容纳生,而排斥死,故而灵魂是不死。

之后,苏格拉底分别阐述了对灵魂应有的态度,以及他所信仰的大地面貌。

最后,苏格拉底喝下毒药,从容赴死。




Reference


柏拉图. 柏拉图对话集[M]. 商务印书馆, 2004.